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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乎:来吧,骗子-墙外楼

  作者: Hao Wang

  我打算讲一个完整的电信诈骗流程。

  背景是我在香港工作,在上个月(10 月份)的时候,香港在短短两个星期内发生了10 起左右的电信诈骗案,涉及金额达到了几百万之多,因此引起了我对电信诈骗的浓厚兴趣。据新闻报道,受害者均是在电话中透露了自己的银行帐号以及银行密码,然后诈骗犯通过网上银行将受害人的资金转走。

  其实我就想知道一点: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会在打了一个电话之后,就把自己的银行帐号和密码交给诈骗犯的?

  就在前几天,幸运之神光顾了我,诈骗犯在一个下午把诈骗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。之前我大概知道高级的电信诈骗是有多人参与的连环诈骗,一环扣一环颇为精妙。但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,走完整个诈骗流程居然花了整整2个小时的时间…

  在这篇文章中一共出现了3 个人物,依次称为顺丰小哥,杨警官,总部。下面是诈骗经过的流水账,在流水账之后有总结的流程概要和细节分析。流水账比较长,大家没时间看的话可以直接跳到后面。

  和顺丰小哥的交谈

  首先发生的事情是我接到了一个自动语音留言:“顺丰快递提醒您,您有一个重要的包裹,回拨请按0”。这里的桥段相信很多人可能都碰到过,我就写得凤凰彩票官网稍微简单一点。

  电话回拨接通后出现了一个冒充客服的顺丰小哥,顺丰小哥宣称我有个包裹,详情如下:

  时间:10 月29 日

  发件地点:上海市崇明县顺丰分公司

  发件人:王扎西(也就是我,当然是化名)

  收件地点:澳门特别行政区澳门半岛百马行街55 号

  收件人:张艳女士

  内容:5 张来历不明的港澳通行证

  顺丰小哥宣称目前这个包裹被海关扣住了,由于涉嫌敏感信息海关可能会立案对我进行调查,并且在此期间限制我出入境。

  顺丰小哥一边撇清自己只是通风报信的吃瓜群众,一边怂恿我先去报警。小哥号称在这种情况下,只要警方在立案后出具一个报案单,并发送给海关,就可以避免海关对我进行的调查,澄清整个事件。

  说实话虽然我相信99%的人知道顺丰小哥是来诈骗的,但是由于其职业素养还是不错,客服腔也有板有眼,所以要说真有那么几个人信以为真,我也可以理解。接下来我就让小哥帮我转接去了上海市崇明县公安局。

  语音系统出现了:“您好,110 公安系统为您转接中,请稍等”

  电话拨到了崇明县公安局,有一个叫做杨进的警官接了电话,一口流利的台湾腔让我感觉自己被愚弄了想立刻摁电话(然而…忍住了)。由于电话有延迟,实际上对话比较绕,下面其实简化了不少:

  和崇明警方接头

  杨警官:你好,我是上海市崇明警方,你有什么事?

  我:顺丰快递告诉我我有个包裹被海关,我怀疑是有人冒充我的身份建议我来报案,拿个报案单什么的。

  杨警官:你怎么这么随便,你报过案没有?这么点信息叫我们怎么立案,讲清楚一点。

  我:(乖巧地重复了一遍详细信息)

  杨警官:你还要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。

  我:我叫王扎西,王国的王,一扎啤酒的扎,东南西北的西。

  寻找录音场地

  杨警官:王同志,那我们要开始进入一个正式的报案程序,那要录一个立案口供。因为我们是通过电话进行录音,所以要你找一个安静不能被打扰的环境。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?

  我:我在公司一个没什么人的会议室里面。

  (恰好,这时外面有个人敲门,还有一些搬东西的声音)

  杨警官:王同志,办公室里面人员还是会进进出出的,我刚才也听到了,你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安静的环境?

  我:这里应该可以的吧,不会有人来打扰的。

  杨警官突然严肃起来:王扎西,我要和你说明,现在我们做这个立案口供,以后是可能要作为法律证据的,你现在既然报案,那就要认真对待这个事情。我们规定录口供期间绝对不能有人打扰,规定就是规定。你一定要理解。那么我问你,除了公司会议室,你还能够提供一个什么样的环境?

  我也很焦急:哎杨警官你看我现在是上班时间,除了公司就是商场,那难不成要我回家吗?

  杨警官:你回家需要多久?

  我想了想:大概1 个小时吧。

  杨警官:那这样吧,你们公司附近有没有像公园一样的开阔场地?你可以找一个没什么人,很安静的角落。

  我决定配合一下:哦哦,有的!我们这边有个小公园,走过去大概5 分钟。

  杨警官:那好吧,你记得带上身份证,回乡证,纸,笔。

  我:好的,好的

  杨警官:有充电宝的话最好也带上,等会手机没电了就不太好。

  我:好的,好的。

  杨警官:那你先去吧,我们电话不要挂,到了你告诉我,不要着急。

  为了逼真一点,我下了一次电梯,然后转了个圈,又悄悄地回到了刚才的会议室。

  立案录口供的过程

  杨警官:我们开始录立案口供了,必须提醒你,我们现在开始有专用的设备进行录音,你必须要如实回答。你的姓名和出生日期是?

  我:王扎西,1986 年12 月12 日

  杨警官:你的香港身份证和回乡证的号码是多少?

  我:R283437(4),H36634199

  杨警官:你的口音像是内地的,来香港多少年了?以前在什么地方?

  我:我来香港10 年了,以前住在北京。

  杨警官:你的工作单位是哪里,担任什么职位?

  我: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,审计经理。

  杨警官:普华永道几个字怎么写?

  我:普通的普,中华的华,永远的永,道理的道。

  杨警官:你说你是审计经理,审计是干什么的?

  我:oh 主要是给客户公司提供一些会计服务,准备一些财务上的文件之类

  杨警官:你们公司的同事通常学历是什么水平?

  我想了一想:以大学本科和专科为主吧,也有少数高中毕业的。

  杨警官:那你自己的学历是什么水平?

  我:哦我算是专科学历。

  (上面这些当然也都是编的,特别是普华的同志们不要打我)

  杨警官:好的,你现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信息被盗用了,有人从上海发了个包裹。那你最近有来过上海吗?

  我:hum,9 月份的时候有来出差吧。

  杨警官:那你怎么来的,来了多少天,在哪里活动,住在什么地方?

  我:坐飞机来的,东方航空的航班,一共3 天2 夜,在徐汇区港汇广场见一个客户,住在静安区香格里拉酒店。

  杨警官:你在徐汇区见客户,跑到静安区住酒店干什么?

  我愣了一下:啊,交通还算方便吧…

  杨警官: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最有可能泄露自己的个人信息呢,比如说你酒店登记,或者买机票时候,会不会有人把你的资料给卖了?

  我:不会吧,人家都是国际品牌的酒店,不太会做这种事情。

  杨警官:你怎么知道?王同志,我们现在是在启发你,让你思考并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,便于我们以后开展工作,帮助解决你的问题,请你能够认真对待。

  我:好好好,我一定端正态度。

  杨警官:那你之前身份证件有丢失过吗?

  我昧着良心讲:5,6 年前倒是有丢过一次,出租车上丢了钱包,后来所有证件补办了一下。

  杨警官:你网上会不会有在什么地方注册的时候提供个人信息?

  我:那肯定有的,像网上银行,或者支付宝什么,会提供个人信息的。

  公安总部的出现

  杨警官:好的,王同志,我们现在录完了口供,我们之后会建立一个报案单,这个报案单一式三份,会给你一份,会给海关一份,会给我们总部一份。你收到以后一定要妥善保管半年。我们应该通过什么地址联系你?

  我:寄给我公司吧,收起来方便一些,地址是香港中环太子大厦25 楼。

  杨警官:好的,我现在还会同时把你的资料传给总部,让他们在系统里面正式立案。

  我:好的,谢谢杨警官。

  (杨警官一通操作声后,出现了一个很高能的桥段)

  杨警官:洞幺呼叫总部,洞幺呼叫总部,这里是上海崇明警方,总部请回应,总部请回应,完毕。

  总部从一个远处的扩音器中出现:总部收到,总部收到,洞幺请说话,洞幺请说话,完毕。

  杨警官:我现在上传王扎西的立案资料,当事人出生日期1986 年12 月12 日,香港身份证号R283437(4),回乡证号H36634199,当事人怀疑自己的身份信息被盗用,请总部协助调查,完毕。

  总部继续从扩音器中出现:总部收到立案资料,将会备案,以及协助调查,完毕。

 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是怎么想的,反正我是觉得不可能碰到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了…

  和杨警官的继续交谈

  接下来,杨警官开始和我进行一个顺带的侦破分析,大致有这么几个方面:

  -询问我在公司的人际关系好不好,有没有和同事吵架;

  -询问是否有网上购物,有没有和卖家发生过纠纷;

  -询问有没有参加过一些小型旅行社的旅游团之类;

  -询问有没有提交过身份证复印件,提交的时候有没有在旁边写明禁止其它用途;

  反正就是想帮我查出什么地方有可能泄露了身份信息。但是在每次我回应说嗯确实有可能在这些渠道发生泄露的时候,杨警官便恰当地教育我一番,批评我缺乏安全意识之类。

  这个时候,电话已然打了1 个多小时了。因为电话一直有延迟,而且还要扮出焦虑的语气,我也打得很困顿,事实上这个阶段的对话我已经不太记得了。但是,仍然有个最关键的问题:你特么到底打算怎么骗我的钱???

  公安总部再次出现

  就在我烦躁到快要爆发的时候,电话那头传来总部从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。大致的意思如下:

  总部:“总部呼叫洞幺,总部呼叫洞幺,我们刚对王扎西的个人资料进行了一次查证。我们发现,在王扎西名下,有一个使用其身份证件登记的工商银行账户。此账户由于涉及非法集资案件,已经在我们的监控之下,账户中有赃款人民币192万元,完毕。”

  杨警官:“洞幺收到,洞幺收到,总部你的意思是,我的当事人王扎西,其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涉嫌非法集资的刑事案件是么?完毕”

  总部:“是的,没错。现在我们指示洞幺将我直接接通给嫌疑人王扎西,继续跟进,完毕”

  杨警官:“好的,洞幺收到。”

  (嘟嘟嘟的声音后,我和总部终于接上了话,这个情节确实让我又打起了一点精神。总部先核对了一下我的身份)

  总部:王扎西,我现在问你,那个上海工商银行的账户是不是你开的?

  我:啊呀这个肯定不是我开的,肯定是有人冒充我开的!不是啊真的不是我啊!

  总部:王扎西,你应该知道,在国内开设银行帐号,一定要本人持相关证件的原件才能够开户。我们现在在系统里面查到,有在你证件下的银行账户。我现在问你,你怎么解释这个事情?

  我:我不知道啊肯定是你们搞错了这和我没关系。

  总部:王扎西,我要很严肃地警告你,你不要再把自己当成是刚才的报案人士,由于这个情况的出现,你现在已经被我们列为了犯罪嫌疑人。你现在的身分,是我们的正式调查对象。我说的这些话,你明白了没有?

  我:嗯…嗯…

  总部:你嗯是什么意思,你要用明白或者不明白来回答我。

  我:明白!明白!

  总部:好的,那我现在问你,你知不知道非法集资是什么意思?

  我:可能就是有一些坏人把一些通过违法活动的钱放在了这个账户里面?

  总部:你说的差不多。这个账户我们已经跟踪很久了,这个账户涉嫌一个跨16个省的诈骗案件,里面现在有192万元,都是诈骗案受害者的血汗钱。那些受害者,大多数都是年纪很大的老爷爷,老奶奶,他们辛辛苦苦赚来养老的钱,被人诈骗之后,现在就放在你的这个银行账户里面。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一直排着队来我们这边上访,要还他们一个公道。王扎西,那我问你,如果你是这些老爷爷老奶奶,你对诈骗犯会是什么样的态度?

  (诈骗犯居然声讨诈骗犯……这也是醉了)

  我:明白,我一定对诈骗犯是深恶痛绝的。

  总部:那我问你,如果你是我的话,你是不是也要尽最大的努力,把这些诈骗犯给捉拿归案?

  我:但问题是,这个账户也不是我开的亚!

  总部:我们发现在工商银行下有一个你登记的银行帐户,不管怎么样,这是一个事实。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,那我们就要对你进行正式的调查。不过你放心,我们也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把你定罪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认真配合我们的调查。你明白了没有?

  我:明白!

  总部:好的。现在我告诉你,有一个叫做陈平的人,耳东陈,平安的平,他是这起跨省诈骗案的一个重要罪犯,目前已被我们控制,你的账户和他有密切的关系。王扎西,我问你,你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?

  我:额,完全没有印象……

  (总部和我确认了好多次认不认识这个人,交待了好多背景,想不起来了,略过)

  总部:那我问你,你现在在国内还有没有其他的银行账户?

  我:啊,有是有的,有一个中国银行的账户。

  (我勒个去!特么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……)

  总部:好的,因为现在我们怀疑你的账户可能会有危险。你想,这个陈平和他的团伙,既然能够冒充你的身分开立银行帐户,那它当然也可以冒充你王扎西,把你现在所有的银行账户给控制住,你明白不明白?

  我:明白!

  总部:所以为了保护你的银行账户,我们需要你提供相关的银行帐户信息。这首先是能够保护你的账户,其次我们也可以从中获取一些犯罪分子的线索,你明白了吗?

  我:明白,但我的内地银行卡现在在家里,卡号一下子背不出来,我该怎么办呢?需要我回家吗?

  总部在这个时候询问了我回家要多久,我说地铁1 小时,打车半小时。总部建议我打车回家,并很神奇地表示让我留下打车的单据,说是他们有一个侦办基金可以给我报销。

  接下来,总部警告我这是一个保密案件,不能对外人泄露,因为犯罪分子既然能得到我的信息,很可能已经潜伏在我周围,如果暴露我在接受调查的话很可能自己和家人都会有危险。

  在我表示赞同之后,总部特别提醒我,在出租车上也不要和司机过多地交谈,并且在上车下车的时候要向他汇报“我准备上车”“我下车了”之类。

  于是我起身并装作要去打出租,然后顺势按掉了电话。

  可能之后还有套取银行卡密码的桥段,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
  一抬头,时间已经过去了2 个小时。我看着窗外,华灯初放,叹了口气,慢慢地回去加班……

  整体流程摘要

  顺丰小哥为一线,上海警方为二线,公安总部为三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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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几个细节分析:

  首先,诈骗人员特别注重受害人能够长时间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进行对话。所以他们会提出“要找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”“你的手机还有多少电”“要带上充电宝”等。

  其次,诈骗人员对周围的声响很警觉,出现任何响声都会要求受害人解释原因。另外在过程中有次还怀疑我在开免提。

  再次,诈骗人员在对话中会出现明显的读稿现象,比如上文中比较长的几个叙述停顿都很不自然,明显感到是在对这稿子念。

  再次,诈骗人员会要求受害人对特定名词或问题进行解释,比如“你知不知道非法集资是什么意思”“你知不知道保密是什么意思”“你知不知道刑事案件是什么凤凰彩票官网意思”。这可能是想对受害人形成一种心理暗示。

  再次,诈骗人员使用的逻辑链条为“既然你的身分信息可以被盗用,所以犯罪分子一定潜伏在你周围,所以你和你的家人都有危险,所以你不能暴露正在接受调查”,目的是隔绝受害人和外界的交流。

  结语:

  回到开头,其实我一直很好奇,电话诈骗的受害者,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样的驱动下,把自己的银行信息透露给诈骗团伙的。在今天的体验之后,我大概能够理解到他们一步一步上当受骗的心路历程,这是最大的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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